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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恨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的是一片陌生的、松软而令人无措的滩涂。两人都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谨慎地试探着,摸索着相处的分寸与距离,如同在薄冰上行走,唯恐一个不慎的声响或触碰,便会惊醒了那些尚未远去的、蛰伏在记忆深处的噩梦。
十余日后,朔弥的伤势稍见起色,已能在近侍的搀扶下,倚着厚厚的锦缎引枕靠坐片刻。
然而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与深层的钝痛,如同附骨之疽,日夜纠缠,尤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,感官被无限放大,更显得漫长难熬。
一夜,窗外风声呜咽,如同幽魂徘徊低泣。绫坐在离榻不远处的灯下,就着一盏摇曳的烛火,安静地翻阅着一卷纸张泛黄的《古今和歌集》。
昏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她低垂的眼睫与沉静的侧脸轮廓,仿佛一幅定格的仕女图。
朔弥靠坐在阴影里,背后一阵阵磨人的钝痛啃噬着他清醒的神经,睡意杳无。他的目光,长久地落在灯下那专注的身影上,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锚点。
许久,在沉寂得仿佛凝固的空气里,他声音低哑地开口,主动触碰了那层包裹着血腥记忆的薄冰:
“那晚……很可怕吧。” 话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。
绫翻动书页的指尖倏然顿住。那细微的“沙沙”声戛然而止。她没有立刻回头,目光依旧停留在泛黄的书页上,仿佛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间变得极难辨认。
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停歇了片刻。良久,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,几乎是从唇齿间逸出:“嗯。”
这声应答落下,室内又恢复了沉寂,只余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。就在朔弥以为对话已然结束时,她却忽然又开了口,声音依旧很轻,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清晰地荡开涟漪:“你……流了很多血。”
她终于承认,那晚目睹他生命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时,那瞬间攫住她的,那灭顶的恐惧,是因他而起。
一日清晨,天光微熹,透过纸门漫进室内。 绫醒来,下意识先望向榻上之人,却见他已经醒了,正望着窗边出神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张放置换药用具的小几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枝新折的白色山茶。花枝遒劲,花瓣层层叠叠,洁白无瑕,嫩黄的花蕊上还沾着晶莹欲滴的晨露,在微茫的晨光中,美得惊心动魄。那正是她清原家世代相传的家纹。
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室内静谧,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“这花……”她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,目光仍流连于那纯净的白色。
“清晨散步时,见它开得正好。”朔弥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觉得……它该待在这里。”
他没有明说,但她懂。
“很衬这屋子。”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,走到窗边,伸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,指尖拂过冰凉柔嫩的花瓣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
当她回身时,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其中沉淀着的,是无需言说的暖意与了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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