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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（第2页）

信一突然想起来似的，一下子站起来，说大佬，我得把你带走。

他转身到供桌去拿那骨灰坛，很小很小的一个坛子。活着的时候那么有力的人，死掉之后也只剩这一坛灰。

张少祖在旁边看着他把小坛子贴身放着，慢吞吞飘到他后背不动了。

蓝信一出门给摩托车发动机打火的时候，天还是没亮。他把满满当当的一个鼓起的包塞到机车后座，最后巡视一遍屋子和城寨。张少祖坐好，他拧动把手加足油门蹿上条缝样的小路。城寨里看不到一点光，先前还有早起做工的餐厅漏白炽灯。现在一切都好安静。

黑凌凌的夜里，世界都像只剩下一个人。信一没来由心慌。他不回头地喊张少祖，背后传来一声我在。

于是心跳平复，发动机嗡鸣。过窄的过道聚拢声音，呜呜地响彻整个寂静的城寨。

城寨像是迷宫。信一想起来他小时候四处乱跑走丢的故事。楼搭起来好费力，没有地方藏楼梯。所以他走到左边的时候，面前的小门就变成堵墙。他好害怕，两边很近的墙壁把小孩挤在中间，左右无门，他想起来听的鬼故事。困住又该怎么办呢？他长大之后，就再也没迷过路。好像小时候的调皮把一辈子要走的岔路都走完。但其实是张少祖带着他走完了九龙城寨的岔路，牵着手，寻出来一个个暗门或者不起眼的小路，迷路也没关系，找不到方向也没事。龙卷风会帮你，城寨总会给人条路。他那个时候就知道城寨是他的地方，他也是城寨的人。

后来抄小路翻近道新鲜了近半个月，他跟十二乐此不疲地玩比谁先到飞发铺的游戏。张少祖给人剪发的时候，不定时就有一个细路仔爆破一样闯进了然后带来尖叫或者笑声。这分贝哪怕放在人来人往的新龙都飞发铺都算吵闹。

晚上观众都散场，十二也被Tiger领回家。张少祖就悄悄给信一支招，让他下次先到的时候悄悄藏起来，等十二到了再跳出来吓他。两个人狼狈为奸，信一为了恶作剧，张少祖为了耳根子清净。第二天果然是想搞恶作剧的家伙先赢，张少祖还没感叹自己的聪明才智，十二跳进来，两个小孩一起尖声大笑。张少祖揉揉眉心。

路过小工厂区的时候，信一悄声问张少祖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。城寨的气味一向是很难闻，哪怕是生产食物的地方，飘荡的也不是点心的香味而是腐烂的味道。城寨的生产不需要什么凭证，小商户都喜欢进来建厂。他们进来，城寨的孩子也能多附营生。青壮年留在城寨是很少的，但是小孩子不明白，能多赚钱都是好重要的事情。

张少祖，一个抽烟都要避小孩的人，在这个地方却回回都要点上烟。厚厚的味道堆积在墙角和空气里，闻多了自己都不觉得烟有臭味。蓝信一后来帮他夜巡，路过时顺手剥几颗口袋里的糖塞到做工的细路仔嘴里。也往自己嘴里送，嘴里甜甜的，好像幻觉里鼻子也好受一些。

蓝信一抽抽鼻子，这里的味道已经淡上了很多。张少祖在他背后不说话。他的刘海长长好多，此时有点挡路，也不方便回头。他讲，阿祖帮我整理下头发。就感到有手伸过来，跟风一样轻轻抚动他前额。那缕头发动一动又掉下来，蓝信一把它甩到一边。

今天晚上这条路好长。蓝信一喃喃。

城寨号称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，跟容纳的几万人比起来，它的面积实在不值一提。只有四个足球场大的地方，却有四百多栋楼。通常巡完一圈用不到一小时，还够去拿上糖水的外卖。有时候他回来，张少祖还在给最后的客人收拾。也有他回来的时候，阿祖已经结束一天的工作坐在沙发上走神。城寨的电不稳定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，张少祖会关上顶灯，只留窗外的灯光月光进来照明。月光下他的面目模糊，信一也不开灯。他靠近了那模糊的面容看，月光施舍一点，他就能看清平日里正肃的脸。他看着那张脸，心跳如鼓。

他好想好想再看看那张脸。

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张少祖了。

阿祖，他小声说，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替你夜巡呢？